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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有王冠
    半隐在云层里的太阳仿佛睡了个懒觉,重新探出光溜溜的身子时,大地忽就镀上了成片的金光。

    山河变色,这便是夕阳时分了。

    叶知秋不确定她和阿弥在秋千上呆了多久,只感觉对面秋千上的小朋友已然换了好几副面孔,可是她就是不太想动,只是静静感受着很久没有溢出胸腔的开心。

    叶知秋的一生都是完美的,连她自己都有这种感觉,甚至引以为豪。生来就注定衣食无忧,父慈母爱,是家里的乖女儿,学校里的佼佼者,总比同龄人显得懂事,有着母亲的温和与精干,有着父亲的大度与从容。

    这二十六年来,叶知秋走的每一步都在完美的自我计划中,固定的年纪穿适龄的衣服,化出相衬的妆容,扮演着当前年纪该有的出众。

    叶知秋满足于这种节奏,未曾迷茫。只是就在刚才被阿弥抱紧的时候,叶知秋的心跳有些失律。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走得这般近,她永远在自己的计划内,井井有条,做该做的事情,保持着先天生就,后天努力修饰得来的优雅。

    叶知秋的优秀让她对自己有着透彻的了解。她是骄傲的,亦是虚荣的,她在内心深处,给自己头上镶上了王冠。

    就在这在这晃荡的午后,在轻摇的秋千架上,叶知秋感受到了深藏已久的那份童心像一棵倔强的嫩芽在她心尖破了个口子。这个奇怪的嫩芽得意洋洋的叉着腰向她强势已久的矜持唱着反调。

    难得放纵一次。叶知秋被这种奇怪的感觉弄得有些晕,她有些无语的耷拉着脑袋靠在秋千链上自我反思,微卷的头发在夕阳里显得蓬松而柔软。

    阿弥感觉到叶知秋的突然安静,也听到了周边人们的陆续离开。

    离开就代表着人间的夜色来临,就像长勺街的作息,到了晚上便会慢慢变得沉默,只剩下老人们纳凉时的咳嗽声和大人们呼唤孩子们归家的吆喝。

    每个人都会回到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阿弥知道这种时候,她得回到长勺街去了,而叶知秋会去到一个长勺街以后,一个对于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

    阿弥并不打算先开口说离开。

    阿弥想到,叶知秋今天来找她,原本只是想把外婆的话告诉她,后来去唐果家吃饭、来公园玩都是她请求的。

    今天分开后,叶知秋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来找她了。

    她们两个谁也没有再蹬脚让秋千飞起来。

    叶知秋仍然偏着头,卷发松散着,金色的夕阳依恋在她微微泛着酒红质感的发丝上边,渲染出来的光辉定格在她耳钉的晶钻间。

    只有大地知道,她在发着迷人的光。

    而阿弥已然坐正了身子,双手手抠着秋千底板,纱布后的双眼平视着空洞的黑暗,完全没感觉到叶知秋正细细的看着她。

    即使被白色的纱布盖过,也丝毫不难看出阿弥的鼻梁很直,嘴唇粉粉嫩嫩的,尤其是纱布边摆下的耳朵,轮廓分明,薄薄的,透着光。

    斜阳下的晚风偷偷跑过,调皮地将阿弥黑直发丝间的几缕吹起往前挂在她秀静的脸颊边。

    叶知秋看见了这细微的佛动,她抬手便将那缕头发撩回阿弥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后,叶知秋不动声色的将五指轻拢收回眼前,好像头一次注视自己这只纤白细嫩的手。

    叶知秋忽然觉得奇怪。好像从第一次见到阿弥,她就习惯性的想帮她把头发捋好。

    叶知秋想了想,她以前并没有对谁做过类似的动作。不过再细想一下,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在阿弥以前,她也没碰见过这么需要被照顾的人。

    叶知秋收敛起心里的胡思乱想,把在秋千上晃散了的头发顺到身后,整理好裙摆,和悦的笑着对阿弥说:“你真的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呢。

    阿弥牵强的笑笑,她每天都会反复地摸着自己眉眼,唇鼻,日复一日却仍旧难以想像多年以后的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叶知秋打算带阿弥找个地方吃饭。等阿弥扣好安全带后,她才说:“有没特别想吃的东西,我请你。”

    阿弥暗地开心得不得了,不过脸上仍旧努力维持着浅淡的欢喜:“说了我请你。”“你请我坐了摇摇车,所以我要请你吃好吃的作为回报。”

    为了不让阿弥觉得拘谨,叶知秋特地装出一副小孩子们闹性子时用的语气:“不然你就是不想跟我玩了。”

    阿弥赶紧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很喜欢和知秋玩。”不过不是现在。阿弥马上又作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家,你下次有空的时候再请我好吗?”

    现在也很好,只要是和知秋在一起,都很好。

    阿弥心里有些不安,她怕和叶知秋在一起的时间和机会就那么多。阿弥喜欢和唐果玩,喜欢和余千欢玩,可是她发现,无论是唐果还是千欢,她们都会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有各自的家人要顾及,陪她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叶知秋陪她的时间肯定也是有限的,因为叶知秋是个医生,每天忙得觉都睡不好,她也要回家。所以阿弥不想一天就用完这些时间和机会,哪怕她很想现在一直坐叶知秋的车上,叶知秋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好吗?你记得下次来请我就好。”阿弥说。

    叶知秋并不是很明白阿弥的心思,她没想到会被拒绝,大概也难得被突然的拒绝一次。她冲阿弥露出了表示意外的神情,接着马上又想起来阿弥看不见。

    或许她真的累了。叶知秋想,尤其是今天又听了唐果奶奶跟她讲的那些令人伤心的话。

    “那等我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来请你吃饭。”

    尽管叶知秋有些失望,但在她在言语上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甚至是带着些许笑意:“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要吃什么。”

    阿弥亦是笑着点点头:“你也别想赖账。”

    叶知秋把阿弥送回了长勺街。

    夜晚的长勺街略显孤寂和空荡。在街上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们或坐或卧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工地上晚归的外地租客们在小摊上用异地腔说着敬酒词,相互碰着杯。不听话的小孩们从各家后院溜出来打闹,追赶,玩着没有目标的游戏。

    有着年代感的路灯很暗,车前进得很慢。

    从宽阔的先峰路拐进长勺街后,叶知秋便有种跨了时空亦或是空间的感觉。她并不常进入这样的环境,不是很适应这样昏暗的光线和错乱不一的建筑。

    越是往前,叶知秋便越发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些杂乱昏暗的建筑里藏着个倔强而顽强的庞然大物。

    凶悍却无形,挣扎却无声。

    “你以后一个人要怎么过日子呢?”叶知秋把阿弥送进了家里,随手就摁亮了一楼的灯。外婆的黑白照静静的竖在角落桌子上,抿着唇严肃而冰冷。

    叶知秋有着和阿弥类似的想法。她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再来看阿弥,她所有时间都有着固定的安排,不可能分担出一部份帮到阿弥什么。她的生命里有做慈善这一项,却不是为阿弥。

    和阿弥的认识以及最近接触到的事情确实让叶知秋感到奇妙,可说到底,她和阿弥能有什么关系。

    她们不适合当朋友。叶知秋认为,她目前并不需要什么新的朋友,她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交心的,知根知底的,事业上的,生活上的,她都有。毕竟她是个把生活都规划得完美无缺的人。

    她没有必要特地结交阿弥这样一个朋友,主要是她也没规划过,交这样一个时刻需要被牵挂却又不会和她的生活圈子有任的可挂勾的朋友。

    这样想着,叶知秋突然有些烦她心底所谓的那些规划。她当然还记得欠阿弥的一顿饭的约定,不过得等她空出时间来了。

    除了朋友,她们还能有什么关系,所以这样分开后,两人之间的萍水相逢便是板上钉钉。

    阿弥一直保持着开心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外婆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家里的电器应有尽有,她手头还有外婆留下的钱,只要有钱,便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大家都这样说。

    不过阿弥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即使有钱,她也还是个瞎子,即使有钱,叶知秋也还是不会成为她旁边的彩色泡泡。

    “就是的。阿弥超厉害。”叶知秋好像也没话说了,再次看了眼四周有些空有些泛霉的墙壁便退出了门外。

    头上还是那盏泛黄的灯,在叶知秋身上拉扯出一片暗影。

    叶知秋说:“那我走了。”

    挺别扭的再见。叶知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莫名觉得阿弥的笑里有些难过的意味,而这种难过好像都是她引起的。

    阿弥向着门的方向摆了摆手:“再见。”

    叶知秋点点头,转身就迈开了步子。这些地方太暗,太寂寞、太清冷,明明到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声音,她却有种想要急切逃脱的慌张。下午长在心里的怪芽好像还没有拨掉,一直戳着她的心尖,让她其名羞躁。

    “你要记得请我吃饭。”阿弥突然快步往前走几步补充了一句,声音夹杂长街有些寂寥的风中。

    叶知秋坐在车内,有些郁结地揉着太阳穴,这时候放在车内的手机响了起来。

    “妈,嗯,今天有点事情,没有关系的,你们先吃。”是家里打电话,说等她一起吃晚饭。叶知秋打开手机主页,接收着未读邮件并没有急着走人。

    阿弥在门口站了会,她有些奇怪怎么还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

    或许不是每个车子都会发出轰的一声那种离开的动静吧,她想,然后就准备关门,外婆说过,晚上门要关好,白天的时候也要注意关门。

    不然会有坏人。

    坏人就是很不好很不好的意思,会伤害你。阿弥打小被外婆灌输着这种思想,对于坏人有着很深的恐惧,所以当准备关起来的门被突然顶住时吓得手脚慌乱。

    以往每到了天黑的时候,外婆就会在长勺街外边游荡,谁也不能轻易跨进阿弥家的门。可现在外婆不在了,阿弥一想到再也不会有谁帮她打坏人,便完全的有些失控。

    叶知秋亦没有料到阿弥反应会这么大,看着不断推门,另一只手急着去摸铁棍的阿弥,她差点也跟着大叫。幸好她心理素质好反应快,在阿弥揍她前便上前一把将阿弥摁进了怀里:“是我,阿弥不怕。”是温暖和柔软的叶知秋。

    阿弥很快就安静了,一动也不动地任由叶知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无尽的黑暗里,凌乱的长街上掺入了一抹轻微的天籁。

    是叶知秋的声音。

    她说:“阿弥,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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