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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依偎的泡泡
    来坐摇摇车的小孩子总算少了些,只剩下三五个孩子还在那里磨叽,最主要是那个小马好不容易空了出来。

    再等下去公园就要关门了。

    阿弥在旁边满脸疑惑,叶知秋也再没有办法推托,再不情愿也得厚着脸皮上。她拉着阿弥走到蓝色小马边,扶着她坐上去。

    阿弥先摸了一下小马的样子:“它是什么颜色的?”

    她想记住这些开心时刻的颜色,还有样子。

    叶知秋竖着耳朵细听着小马的动静,生怕阿弥一坐上去,小马就塌了。

    “是深蓝色小马。”叶知秋让阿弥的手扶在马头边。

    阿弥高挑的身子往小马身上一坐,小马就显得格外矮小,一副摇摇晃晃要倒的样子。远处有小孩子看见了,惊讶地大叫着:“妈妈,你看那个姐姐。”

    阿弥也听见了,不过她并不知道小孩看的是她,叶知秋顶着周边扫射的目光,保持着优雅姿态,镇定地往摇摇车头里塞了两枚币,又往边上空着的那辆也塞了两枚。

    两只摇摇慢慢晃了起来,一只空的摇得轻松自在,而另一只以瑟瑟发抖的姿势摆动着加入了其它车子的大喊大叫中。

    叶知秋假装陪着阿弥一起坐车子,实际上,她一直站在阿弥边上——揪心的盯着那匹有点不堪重负的小蓝马。

    其他家长见阿弥眼睛看不见,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个别拿了手机出来拍照。叶知秋怕这个时候出声阻止,反倒会让阿弥以为自己做了错事,影响她的心情,便也任由这些人拍了照。

    终于把十二个币消耗掉了,叶知秋已经遍体汗意。阿弥却玩得乐不可支,从小蓝马上下来后,还一直问叶知秋:“你坐的那个车子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飞船,红色的。”叶知秋领着阿弥往公园其它地方逛,尽量避开了那些看热闹的小朋友们。

    大人可以理解阿弥眼睛看不见的儿童心性,小朋友却并不能理解,只会觉得这两个大人好过份,欺负小马。

    叶知秋和阿弥讲着当前乐园里边的情况:“现在小朋友多了很多,所以游乐园会增加更多的玩具,也会变得更大,会和以前不一样。”“我知道。”阿弥忽然握住叶知秋的手腕,没有再往前走,她面向着叶知秋:“有些事情,我可以感觉到的。”

    她这话仿佛在说,你不应该这样小看我。

    叶知秋头一次感受到了挫败。从小到大,她都被贴着优秀、善解人意的标签,做事进退有度,即使是面对危难时刻的病人,也能手起刀落,从容应付。

    面对于阿弥的世界,她却有些无从下手,总有些犹豫。

    叶知秋能清清楚楚地将人体内的器官细背出来,准确的感知脑壳里的每一寸神经所在。这一刻看着阿弥微抿的唇,有些苍白以的面容,叶知秋却只有茫然。她想像不到,完全黑暗的世界是怎样的,想像不到,从来没有被细心呵护过的人有着怎样的情绪和感知。

    早已习惯了黑暗的阿弥,听力远远要比叶知秋好上许多,叶知秋看得到的她看不到,可叶知秋没有听到的,她听得很清楚。

    比如远处嘈杂声里,有人说,那个人为什么要给飞船也投币,投了又不坐空在那里啊。

    也有人说,那么大的人坐那么小的摇摇车,不会坐坏吗?

    你不应该这样小看我,阿弥心里有些委屈。先前的得意和自信都被叶知秋身上的淡淡香气抹得一干二净。她将叶知秋的手握在身前。两人就这样僵峙着,仿佛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情,却又完全说不出话来。

    周边人来人往,小孩子们大叫着,大人们或时而驻足,时而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云朵,在暗沉沉的天空下,阿弥眼睛上的那抹白纱异常耀眼。

    叶知秋手腕有些疼,她挫败的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阿弥有些用力的指尖:“我让你不开心了?”

    “不一样是吗?这个游乐园和我说的那个游乐园不一样。那个小车车比我记得的样子小很多。”阿弥纤长的指尖慢慢松开往下轻抚,最后半捏着叶知秋的裙边,换到并肩的状态微微垂下头,耳际的几缕发丝被风捋过,和眼际白色的纱布轻缠。

    阿弥总觉得一直牵着叶知秋的手似乎不太好,叶知秋的手太暖了,又软,总觉得会捏坏,而且每次碰到,她都有些不安,害怕叶知秋不喜欢。

    就像外婆,不愿意让她牵。

    所以阿弥只拉着叶知秋的裙边,这样也感觉很满足了。挨在叶知秋旁边即使不用盲杖阿弥也能像常人那样轻迈着步子走路。

    阿弥和叶知秋说:“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

    不若然,外婆怎么舍得离开她呢。那么要强的外婆。

    “你不用刻意为了我说谎的。”阿弥虽然不是很明白叶知秋说谎的理由,不过她仍旧觉得,叶知秋或许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总之,无论如何,叶知秋应该都不是个坏人,即使说谎。

    阿弥动了很多脑筋才说服自己,叶知秋是个好人——偶尔说个小谎的好人。

    叶知秋不知道阿弥的这些想法,她愧疚得抬不起头,只是出于习惯,仍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优雅帮阿弥整理了被风拂乱的长发:“是我不对,对不起。”

    “我不怪你,可是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耳朵被叶知秋温柔的碰了下。阿弥也开始自责。

    叶知秋完全不必要的理会她的,不需要花费这么多时间来陪她,也不必要非违心地陪着她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从那些闲言碎语里阿弥理解出了自己坐摇摇车在其它人看来是错误的行为。她也慢慢感受到了,长勺街以外的地方,似乎和她想像的都有些不同。

    “我看不见,所以容易做错事情。”阿弥想起刚失明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好,会摔跤,正常人轻易能做好的事情,她要反复练习:“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你就应该直接告诉我,不然我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阿弥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意识到了外婆对她凶的原由。完全只是为了让她更快的绕开错误,更精准通过反复练习来取代眼睛的用处。

    确实有了长大的样子。叶知秋心里松了口气,阿弥给她的意外,远比她所能想像的和理解的要多很多。

    “好,我答应你。”叶知秋说:“以后对你实话实说,心里所想也会告诉你。”

    就好似一副近视眼镜,对错误的视力进行一个调整,而非取代。叶知秋领着阿弥在儿童公园继续转。

    阿弥不会再想着要去玩那些小孩子玩的东西,只是不停地侧耳听着周边的声音,听见声浪大的地方,便好奇的问叶知秋小孩子们在玩什么。

    叶知秋一样一样讲解给阿弥听。

    公园里无论是石头,还是洗手间,还是围墙上都布满了颜色和图的案,叶知秋很认真的替阿弥翻译着上边的颜色。

    长长的滑梯是蓝色的,滑梯上还有个黄色的小房子,孩子们要从棕色的楼梯爬到黄色的房子里,再从很长的蓝色滑梯上滑下来。

    阿弥听到了很多水花的声音,有些惊奇:“这里也有河吗?”

    她偶尔会和唐果在长勺街尾的小河边玩,对水声很敏感,很多时候听到水花声,便想到河。

    “这是儿童水上乐园。”叶知秋看到水池里,一个个穿着小泳衣的宝宝们在水花里扑腾,觉得很可爱,拉着阿弥走到旁边护栏边跟她仔细解说:“就是专门给小孩子游泳的地方,很小,水池底部是蓝色的,会有种大海的感觉。”

    “我知道大海,就是蓝蓝的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我上学的时候有看过。”终于提到自己熟悉的词汇,阿弥也很兴奋。

    叶知秋有些意外:“你上过学?”

    阿弥点了点头:“上过,上到三年级。”

    不过也是,想到阿弥数步子的样子,还有算数的样子,叶知秋恍然点点头:“那挺好的。”

    公园里,最吵的地方莫过于荡秋千的地方,秋千一晃,孩子们叫的叫,笑的笑,大人们拍照的吆喝全都混在了起。

    看到秋千,叶知秋毫不犹豫地拉过阿弥,找了个角落人少的地方占了个秋千架。

    阿弥一坐到秋千上便又站了起来:“这个凳子好像坏了。”

    叶知秋手摸了摸额,看样子阿弥没有坐过,她将阿弥的手拿起来扶到秋千架两边的链子上:“这个是秋千,会晃的。”

    阿弥握着秋千两边的链子总算坐稳了,叶知秋就在她身后,轻轻地推动着秋千:“我来推你。”

    叶知秋怕吓到阿弥,推得很慢,尽管是这样,面对晃晃悠悠的秋千,阿弥还是惊慌不已,几度要站起来。

    叶知秋只好作罢,觉得有些可惜:“这个很好玩的,很多女生都喜欢玩。”

    刚才叶知秋语气里还兴匆匆的,这会便有些婉叹,阿弥很过意不去,也不肯站起来了,她拉过叶知秋:“要不你来坐,我推你吧。”

    叶知秋说,很多女生都喜欢玩。阿弥已然理解成,叶知秋很喜欢玩。

    叶知秋当然喜欢秋千,这是她儿时的记忆,记忆里,秋千晃来晃去,满眼都是蓝天白云,是嘻嘻哈哈,是荡漾的心情。不过作为医学从业者,她自进入大学后便很少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弥对秋千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推呢,再说叶知秋也不忍心让一个小自己九岁的小姑娘来推她,何况阿弥眼睛还看不见。

    “没关系的,我们走吧。”叶知秋说。

    阿弥已然对叶知秋的心思有所猜忌:“你是不是觉得我推不好?”

    被说中了心思,叶知秋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她不好,她才答应阿弥说了要实话实说的。她没有回答,干脆坐到阿弥的旁边,手一搭便放在了阿弥的腰间:“秋千不用推也可以摇的,我教你。”

    阿弥腰上被碰到的时候,混身颤了下,说不上来的感觉,很舒服,脑袋有点发麻。长这么大,记忆里好像第一次被人这么亲密地搂着。

    叶知秋只是觉得少女的腰肢很细很软,感受到阿弥的颤抖,她想着可能是摸到少女的痒处了,她有些抱歉地把往上挪了挪:“来,脚放在地上轻轻地往后蹬一下。”

    阿弥照做了,做得并不好,甚至有些笨,不过每次蹬的时候,秋千就晃得有些紧,她一害怕就往叶知秋这边紧挨。

    秋千慢慢地荡了起来,不再那么晃,而是稳稳的前后轻摆着。

    阿弥渐渐感受到了规律,感受到耳边有风,还有叶知秋身上的香味,人渐渐放松了:“好像在飞。”

    “对啊,秋千就是这样,会让人飘起来,力气大一点就会飞得高一些。”久违的晃晃悠悠令叶知秋也慢慢放下了人前的优雅姿态,更加用力的蹬着脚。

    她好看的淡蓝色裙摆在空中轻舞,就像张开的蝶翼。可惜阿弥看不见。

    阿弥只觉得此时此刻,她和叶知秋就像漂在无边黑暗中的两个彩色泡泡,紧紧的挨着,分享着彼此身上的颜色和温暖。

    阿弥的手早已不知不觉的放在了叶知秋腰上并紧紧地抓着她的裙带。

    阿弥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叶知秋身上的温暖和柔软,是她贫瘠人生里的奇迹,是生平头次一触碰就能准确表达和记忆的感觉。她突然想要一直这样,抓着手边的温暖不断的在黑色夜海中飘飘荡荡。

    有些人生来就在光明的彼岸,生在一团困惑和寒凉中,突然的暖意和丝缕寸光,都能让她视着为世界的全部。

    阿弥突然的想望,大概便是在这样的彼岸里突然同时感受到光与热吧。可是她理解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也慢慢理解了无常,理解了分别,理解了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像光明与黑暗的对立。

    叶知秋是长勺街以外的人,对阿弥来说完全陪生的地方,而阿弥离开长勺街就会数不清步子,找不准垃圾桶,更难以在宽阔光明的世界里找到叶知秋。

    要是秋千可以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不停下来就好了。阿弥不想做坚硬的,不动声色的石头了,她想做一个可以和叶知秋在一起飞的彩色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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